次旦玉珍參加2026米蘭冬奧會。

三代人的時間，一個家族能發(fā)生多少改變？

70多年前，一個名叫扎西旺扎的藏族青年或許怎么都想不到，日后，他的后代能站在聚光燈下，成為全世界某一領(lǐng)域最頂尖的人物之一。身為舊西藏的一名農(nóng)奴，那時的他，或許都沒想過自己能活過壯年。

2026年2月，一名藏族女孩代表中國代表團站上了米蘭冬奧會新增項目滑雪登山比賽的賽場。阿爾卑斯山脈的雪道上，這名全場最年輕的女選手和隊友搭檔，首次參賽就闖入冬奧會前八名，中國雪上運動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個女孩名叫次旦玉珍，她，正是扎西旺扎的外孫女。

一家三代的命運巨變，始于67年前的一場社會變革。1959年3月28日，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民主改革，徹底終結(jié)了西藏黑暗落后的封建農(nóng)奴制。百萬農(nóng)奴迎來新生，無數(shù)人的人生軌跡也就此改寫。

從苦難到新生，扎西旺扎和次旦玉珍的祖孫故事，構(gòu)成了一個家族的史詩，更是新西藏實現(xiàn)跨越式發(fā)展、人權(quán)事業(yè)取得歷史性成就的明證。

次旦玉珍和隊友布魯爾奪得2025哈爾濱亞冬會滑雪登山混合接力金牌。

長夜黎明

半個多世紀前，喜馬拉雅山脈下的一個暗夜，少年扎西旺扎和他的母親依偎在一起，試圖驅(qū)散高原的寒意。這是這個藏族少年第一次離家，也是一次為了活命而進行的逃亡。身后那個“家”，不過是領(lǐng)主土地上的一處牛棚，而身前的群山，是當時西方探險家口中美麗的“香格里拉”，但他卻在其中看不清未來。

和那個時代的無數(shù)西藏底層人民一樣，扎西旺扎自出生起就是沒有人身和財產(chǎn)自由的農(nóng)奴。從小，他就跟著母親在領(lǐng)主莊園中做裁縫活兒，“住的是牲口棚子，每口糌粑都得省著吃”。按照舊西藏律法，他們?nèi)沂鞘来鷮儆谇f園領(lǐng)主的財產(chǎn)，性命如草芥。

民主改革前的舊西藏，農(nóng)奴在總?cè)丝谥姓急榷噙_95%，而占比不足5%的官家、貴族和寺院上層僧侶幾乎占有西藏全部財富，并對廣大農(nóng)奴實施著野蠻的經(jīng)濟剝削和人身壓迫。

“差役多到根本交不上、服不完，要活不下去了。”扎西旺扎回憶道。那時，一些農(nóng)奴因為不堪屈辱和困苦選擇逃亡，但被抓回來后，等待他們的注定是嚴刑拷打甚至死亡。

即便如此，面對繁重到無法承受的差役和賦稅，扎西旺扎母子還是決定鋌而走險——逃！

一路乞討，一路困厄，母子倆向南而去，最終在隆子縣熱榮鄉(xiāng)境內(nèi)落腳。扎西旺扎認識了同樣逃來的姑娘曲宗，并和她結(jié)為夫妻。但他們依舊一無所有，依舊繼續(xù)為奴茍活。

直到歷史的偉大轉(zhuǎn)折來臨。

1959年3月28日，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西藏各族人民掀起波瀾壯闊的民主改革，廢除了政教合一的封建農(nóng)奴制。從此，人奴役人的黑暗歲月，在雪域高原成為歷史。

對于扎西旺扎來說，時代巨變帶來的最直觀變化是——“解放軍來了，我們分到土地了！”

第一次，扎西旺扎住進了自己的房子，擁有了自己的土地。第一次，他成為了一個新生共和國中的一位公民。

他和妻子也迎來了新生命，這也是第一次，這個家族擁有了一代在自由里出生的孩子。

次旦玉珍摘得哈爾濱亞冬會滑雪登山女子短距離金牌。

飛出大山

半個多世紀后的隆子縣熱榮鄉(xiāng)，海拔4000多米的山坡上，年幼的次旦玉珍正追著羊群奔跑。她的外祖父扎西旺扎已經(jīng)年邁，放羊的工作落到了她和父親旦增群培身上。

三代人的放羊記憶，各有不同。對于當年的扎西旺扎來說，能在自家的牧場上放羊，羊跑丟了還不用挨鞭子，就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到了旦增群培這代，在當時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較為落后的西藏農(nóng)牧區(qū)，放羊是養(yǎng)家糊口為數(shù)不多的選擇之一。

而在次旦玉珍心里，放羊則是童年課余生活里讓她懷念的一個片段。出生在2006年的她從小精力旺盛，常常憑著腳力翻過海拔四五千米的山頭，去尋找掉隊的羊。她并不覺得這很辛苦：“我最喜歡天空飄著小雨在山上奔跑的時候，綠色的草原一望無際，很愜意、放松?！?/p>

與長輩們不同的是，次旦玉珍的人生，不止于眼前的一片草原。她從小就夢想成為一名體育老師，所以，當山南市重點業(yè)余體校來學校招生并選中她時，她甚至沒和父母商量就答應(yīng)了下來?！安恢廊ド侥弦馕吨裁?，但我就是想去接觸新的東西?！?/p>

次旦玉珍的母親德吉卓瑪一開始舍不得女兒遠行，“后來知道練體育有出路，我們就開始支持她。希望孩子可以飛出大山，去外面看看”。

那一年，年僅10歲的次旦玉珍成為家中第一個離開農(nóng)村、進入城市的人。在山路上顛簸了快五個小時后，她抵達山南市，開始從事競走訓(xùn)練。

而當時，兩項由國家力量引領(lǐng)的歷史進程也已悄然開啟，并會在不久的將來再次改變這個家庭的命運。

次旦玉珍在國際賽場嶄露頭角。

結(jié)緣雪上

2012年底，新時代脫貧攻堅拉開序幕。扎西旺扎發(fā)現(xiàn)，村里逐漸發(fā)生了一些變化：馬路修到了家門口，自來水和電通到了家里。扶貧干部常常到訪，為他家爭取了政策性兜底補助。2019年，隆子縣正式脫貧摘帽。

而離家的外孫女次旦玉珍，也讓扎西旺扎驕傲不已。老人沒過幾年就聽說，外孫女進了國家隊，練的還是個從來沒聽說過的項目——滑雪登山。

那是一項發(fā)源自多雪地區(qū)山野之間的運動，歐洲阿爾卑斯山區(qū)等地居民開展該項目已逾百年。而在北京成功申辦2022年冬奧會帶起的冰雪運動熱潮中，一批中國后發(fā)冰雪項目走上發(fā)展快車道，也惠及了西藏這樣的民族邊疆地區(qū)。

2017年，滑雪登山國青隊成立，西藏選手索朗曲珍在2020年洛桑冬青奧會上為中國隊獲得兩個第四名，讓國際滑雪登山界注意到了中國的雪上年輕力量。

也是在2020年，國家集訓(xùn)隊開啟又一輪跨項目選拔。排在操場上長長的隊伍里，14歲的次旦玉珍還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滑雪登山。那時的她不會想到，三年后，她首次走出國門比賽，就成為了這個新興項目的青年世界冠軍。

“組隊后我們做過攀爬測試，男孩女孩一起比，最后拿第一的是玉珍?！闭f起愛徒，國家隊主教練金煜博充滿自豪。高海拔地區(qū)的成長經(jīng)歷鍛造了次旦玉珍出眾的攀爬能力，但她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股狠勁兒。

“她完全沒接觸過滑雪，剛開始練時每個轉(zhuǎn)彎都摔跤，有幾次還挺嚴重的。”金煜博回憶，“但她從來沒有懈怠過?！?/p>

在很多人眼里，次旦玉珍身上有著一股天生適合做運動員的純粹?！拔揖褪遣环敚褪窍胍玫谝?。”她說，“人不能一直待在原地，要去挑戰(zhàn)，去不斷突破。”

米蘭冬奧會后，次旦玉珍還要繼續(xù)追夢。

逐夢未來

2026年米蘭冬奧會，滑雪登山作為正式競賽項目時隔102年重返冬奧舞臺，次旦玉珍從阿爾卑斯山脈的雪面上飛馳而下。在幾乎拿遍了青年組世界大賽的各項冠軍后，這個19歲的中國女孩，作為唯一的亞洲女選手站上了冬奧滑雪登山賽場。

開賽那天恰逢藏歷新年大年初二，萬里之外，全家人都在關(guān)注著次旦玉珍的比賽。

過年前，母親德吉卓瑪去縣里買年貨，路上碰到的熟人都知道她家出了個世界冠軍。父親旦增群培則驕傲地說，家里秋收用的拖拉機，就是用次旦玉珍比賽得的獎金買的。

遺憾的是，外祖父扎西旺扎已于兩年前離世。2023年，次旦玉珍第一次拿到世青賽冠軍后，記者曾前往她家中采訪。當時，那位飽經(jīng)風霜的外祖父分外動情。

“現(xiàn)在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崩先苏f，“感謝國家的培養(yǎng)，讓外孫女這么有出息，他們再也不用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了?！?/p>

那個曾在群山間逃亡的少年，終在人生盡頭獲得了安穩(wěn)與團圓。他曾經(jīng)不敢想象自己會擁有明天，幸得偉大的社會變革砸碎奴役枷鎖，少年方才知道，這世間還有屬于他的一份自由、飽暖與尊嚴。

而今，昔日農(nóng)奴的后代已經(jīng)走出高原，在全世界的名山雪峰上馳騁追夢。三代人命運的巨變，亦映照出民主改革以來西藏社會的滄海桑田。

而在次旦玉珍心中，“這只是個開始”。

結(jié)束了人生首場冬奧會比賽后，這個一貫靦腆的姑娘面對媒體開始侃侃而談。談為國出戰(zhàn)，她說：“要向世界展現(xiàn)中國運動員的精神面貌”；談滑雪登山尚不普及的現(xiàn)狀，她說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更積極地去比每場比賽，讓觀眾看到它是多么精彩的項目”。

談客場作戰(zhàn)，她大方表示聽到觀眾給對手的歡呼自己也很開心，因為“競技體育里不管來自哪個國家（和地區(qū)），我們都屬于一個共同的團體”……賽后，國際奧委會官方信息服務(wù)團隊盛贊次旦玉珍發(fā)言生動、深刻，采訪內(nèi)容被全文翻譯成英文并上載官網(wǎng)，供全球各地的媒體采用。

這位從雪域高原走出的年輕選手，成為世界了解中國的又一扇小小窗口。

她也已成為群山中的孩子望向世界的窗。冬奧會后，次旦玉珍回了趟家，小表妹一直圍著她轉(zhuǎn)?？粗依飰ι蠏鞚M的獎牌，小表妹立下志愿：“長大了，我要像玉珍姐姐一樣?！?/p>

這個家族的故事，仍在繼續(xù)。新西藏也正朝著更加光明的未來，闊步向前。

來源：王沁鷗、黃耀漫/新華社